
一碗傳承千年的鹵面融合了山海與南北的滋味。
來漳州尋味,美食在典籍里尋不見,那些經(jīng)典的滋味都存在于世世代代的生活之中,積累了豐厚的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。
走進漳州的街巷,熱騰騰的非遺美食場景正在等待萬千食客解鎖。閩南土筍凍傳承人黃祥龍將晶瑩彈潤的土筍凍細心封箱,發(fā)往天南地北;江東鱸魚宴傳承人陳明勇手起刀落,以一魚多吃的做法宴請八方來客;古城深處,面煎粿傳承人陳國榮的攤位前總是圍滿游人,金黃酥脆的外皮裹著軟糯香甜的內(nèi)餡,一口下去,滿是古早的溫情。
漳州鹵面、手抓面、豬蹄面、小燕竹筒飯、魚鹵面、長泰明姜、閩南鹽雞、東美香脯糕等多種多樣的非遺美食在這片物產(chǎn)豐富的土地上生生不息,孕育出“百味爭鳴”的美食文化。正是這方水土的豐盈饋贈,加上一代代手藝人的堅守與創(chuàng)新,讓漳州的非遺美食從未停留在歷史里,溫潤著一代代人的味蕾與心靈。
土地的饋贈
漳州美食的妙處,正像白居易詩中那句“八珍與五鼎,無復(fù)心思量”——其家常滋味豐饒到讓人忘卻殿堂珍饈。漳州坐擁九龍江下游的沖積平原,河網(wǎng)如織、土地肥沃,自古便是“花果之城”“魚米之鄉(xiāng)”。
豐饒的水土,滋養(yǎng)出代代相傳的飲食智慧。物產(chǎn)有余,人們便追求吃得愜意、吃得有味。比如甜,在古時的別處或許是奢侈,但在盛產(chǎn)甘蔗的漳州卻融入了日常。
正如福建省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東美香脯糕技藝代表性傳承人徐源裕所說,早年百姓利用余糧,以蔗糖、小麥粉和油蔥拌炸,制成香酥可口的香脯糕,它既是行路干糧,也是喜宴彩頭,豐盈的物產(chǎn)支撐著這份持續(xù)百年的香甜快樂。
生活的寬裕也練就了漳州人融合山海的味覺。唐代中原移民帶來北方面食,在漳州融入山海之鮮,在豬骨湯底匯入肉絲、筍絲、干貝、蝦干等豐富的本地時鮮,蛻變成一碗包容山海與南北的鹵面!氨狈轿兜闹苯优c南方味的精細在此渾然天成!闭闹蓰u面技藝代表性傳承人陳爭芳說。
“漳州豐饒的土地是取之不盡的美食寶庫,豐富的物產(chǎn)在古代就讓美食下沉到了民間,吃在漳州很早就不是為了果腹,而是一種品位。富饒的物質(zhì)基礎(chǔ)讓小吃文化綿延不絕,孕育了這里260多種小吃!闭闹菔行〕詤f(xié)會會長吳勇敢總結(jié)道,豐富的口味至今令人回味,其中許多已成為非遺,傳承至今。
家族的堅守
福建省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白水貢糖制作技藝,源自漳州龍海白水鎮(zhèn),是一門傳承數(shù)百年的手藝。作為清朝年間的貢品,白水貢糖曾經(jīng)有個好聽的名字——“紅袍加身”。當年的貢糖都是用紅紙包的,于是對貢糖喜愛有加的乾隆賜了這個名字。
然而對于白水貢糖來說,紅色不只是殿堂之上的莊嚴,也是尋常巷陌間的喜慶。結(jié)婚吃貢糖是漳州地區(qū)源遠流長的婚俗,賓客拆開大紅色的糖紙,品嘗一口甜香酥,同享新婚的快樂。它以精選花生仁、麥芽糖與白糖為主料,歷經(jīng)熬糖漿、碾花生、揉壓成型等多道手工工序制成。
陳永川家族自1885年開始制貢糖。前三代生意蒸蒸日上,遍布閩南、東南亞和臺灣地區(qū),但到了第四代陳魚潭時,因歷史原因傳承變得艱難,陳永川正是在低谷期接下了這門手藝。
“我從七八歲就跟著父親去別人家里制糖,忙一整天只能賺點工分。當?shù)厝嘶槠诓荒芨模圆还芄物L下雨都得上門做糖,臺風天也不例外。做貢糖要掄10公斤的木槌,在石臼里不斷捶打糖漿與花生。雖然做的是糖,但感受到的都是苦!标愑来ɑ貞浀。
即便日子艱辛,父親陳魚潭也從不降低標準,堅持用家族古法完成11道工序。他靠著祖?zhèn)鞯摹岸䴗嗜臁狈▌t,駕輕就熟地制作貢糖,令陳永川敬佩不已。
“炒花生時要掂準火候;熟花生脫模后和麥芽糖、白糖攪煮時要把準火候;糖離鼎后搗勻要快,包料要快,斬切要快!标愑来ㄒ廊磺宄赜浀酶赣H對自己的傳授。
和白水貢糖類似,漳州鹵面作為一種膾炙人口的小吃也與歷史人物有著深厚淵源。相傳開漳圣王陳元光為漳州帶來北方面食,演化成了兼具南北特色的漳州鹵面。這碗歷史悠久的鹵面也在一戶尋常人家溫情的傳承中煥發(fā)新彩。
陳爭芳是漳州鹵面制作技藝代表性傳承人,她的爺爺陳榮光廚藝了得,漳州的“七星大包”就是他的首創(chuàng)。
“小時候圍在爺爺身邊看他做飯是一種享受,每每看到熱氣騰騰的鹵面新鮮出爐,我們小孩就特別開心!标悹幏颊f。
后來,陳爭芳的爺爺和父親都出來做起了餐飲,賣鹵面、包子、糕點等各種小吃。陳爭芳從十二三歲起就去店里幫忙,并學起了鹵面這門手藝,在2000年開了自己的第一家店。20多年來,她一直堅守并發(fā)揚這碗爺爺?shù)奈兜馈?/p>
如今,陳爭芳的店已成為眾多游客和本地人的打卡點,從每天早上5點半起來匆匆忙忙地經(jīng)營一家店鋪,到從從容容地管理著多家連鎖店,陳爭芳把爺爺?shù)男拍钊谌虢?jīng)營之道,讓這份融通了山川湖海的千年之味驚艷更多味蕾。
創(chuàng)新,點“食”成金
徐源裕在塑造東美香脯糕的文化底蘊中有許多“金點子”。小吃背后建博物館,就是徐源裕對非遺“內(nèi)功”的修煉。
在佳慶東美糕技藝研習館里,靜靜躺著一只鐵皮箱——那是徐源裕的爺爺當年用自行車馱著東美糕走街串巷的老物件。如今,它和許多過去的制糕工具一起,成了一段可觸摸的記憶。館里陳列著各式精美的印模,上面的圖案藏著閩南人對團圓、吉祥的樸素祝愿。
從任職食品外企到接手鄉(xiāng)土非遺,徐源裕還借助了許多品牌包裝上的“外力”。2018年,中央電視臺《大手牽小手》欄目在這里錄制非遺特別節(jié)目,主持人和孩子們一起壓模,親手制作東美糕。次年冬天,東美糕走進故宮,作為全國六大茶點之一,亮相于慈寧宮廣場的“開春大集”。從此,“佳慶東美”不再只是老字號,更成了年輕人眼中的“國潮”符號。
除個人的堅持之外,行業(yè)的力量也在默默串聯(lián)。吳勇敢曾對長泰醬油釀造技藝代表性傳承人楊海龍說:“過陣子我?guī)䥺T單位來調(diào)研,他們很多都用醬油,說不定能從你這兒進貨。”
“天然釀醬師傅苦,曲塵彌漫今又度。勞累一周終成曲,期至醅醇醬香時。”楊海龍經(jīng)常將這首自創(chuàng)的詩掛在嘴邊。走進塵霧彌漫的發(fā)酵室,滿屋的曲塵讓這首詩具象了起來,直觀體現(xiàn)了高鹽稀態(tài)手工釀造醬油之難。
福建省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醬油釀造技藝(長泰)以古法高鹽稀態(tài)工藝生產(chǎn),周期長、成本高,一直只是小眾私享,在打開市場方面面臨困境。為了讓這項非遺技藝更好地傳播,協(xié)會在渠道創(chuàng)新上發(fā)力。
“長期主義下的積淀是非遺小吃的優(yōu)勢,但許多非遺傳承人的好產(chǎn)品由于渠道資源受限、品牌意識薄弱,陷入了‘酒香也怕巷子深’的困境。為了解決這樣的問題,協(xié)會主動搭建橋梁:通過內(nèi)部渠道推介、外部美食節(jié)、非遺展會等多維度曝光,搭配媒體宣傳,讓傳統(tǒng)技藝走出作坊、走進市場。在定期舉辦的交流會上,會員之間也會分享經(jīng)營心得,讓老手藝更貼合現(xiàn)代市場動向。”吳勇敢說道。
在這條從傳承到傳播的道路上,自然的饋贈、家族的信念與行業(yè)的聯(lián)動,正共同守護著漳州非遺美食的生生不息。它們涌現(xiàn)在每一次蒸騰的熱氣中、每一口仔細的咀嚼里,不僅撫慰著一代代人的脾胃,更悄然塑造著這片土地獨一無二的味覺記憶。(本報見習記者 劉文愷 通訊員 劉欽賜 文/圖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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